
唐僧师徒离了平顶山,来到一座破寺院投宿。晚上师徒四人在庭院赏月。唐僧思念家乡,悟空以月为喻,为其点明“见佛空易,返故田亦易”之理,唐僧解悟,满心欢喜。八戒、沙僧观月,于佛理亦有所得。
西游记36回全文却说孙行者按落云头,对师父备言菩萨借童子、老君收去宝贝之事。三藏称谢不已,死心塌地,办虔诚,舍命投西,攀鞍上马,猎八戒挑着行李,沙和尚拢着马头,孙行者执了铁棒,剖开路,径下高山前进。说不尽那水宿风餐,披霜冒露。师徒们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
三藏在那马上高叫:“徒弟啊,你看那里山势崔巍,须是要仔细提防,恐又有魔障侵身也。”行者道:“师父休要胡思乱想,只要定性存神,自然无事。”三藏道:“徒弟呀,西天怎么这等难行?我记得离了长安城,在路上春尽夏来,秋残冬至,有四五个年头,怎么还不能得到?”行者闻言,呵呵笑道:“早哩,早哩!还不曾出大门哩!”八戒道:“哥哥不要扯谎,人间就有这般大门?”行者道:“兄弟,我们还在堂屋里转哩!”沙僧笑道:“师兄,少说大话吓我,那里就有这般大堂屋,却也没处买这般大过梁啊。”行者道:“兄弟,若依老孙看时,把这青天为屋瓦,日月作窗棂,四山五岳为梁柱,天地犹如一敞厅!”八戒听说道:“罢了,罢了!我们只当转些时回去罢。”行者道:“不必乱谈,只管跟着老孙走路。”
好大圣,横担了铁棒,领定了唐僧,剖开山路,一直前进。那师父在马上遥观,好一座山景,真个是——
山顶嵯峨摩斗柄,树梢仿佛接云霄。青烟堆里,时闻得谷口猿啼;乱翠阴中,每听得松间鹤唳。啸风山魅立溪间,戏弄樵夫;成器狐狸坐崖畔,惊 张猎户。好山!看那八面崖巍,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枯摧老树挂藤萝。泉水飞流,寒气透人毛发冷;巅峰屹立,清风射眼梦魂惊。时听大虫哮吼,每闻山鸟时鸣。麂鹿成群穿荆棘,往来跳跃;獐犭巴结党寻野食,前后奔跑。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客旅;行来深凹,四边俱有豺狼。应非佛祖修行处,尽是飞禽走兽场。
那师父战战兢兢,进此深山,心中凄惨,兜住马,叫声:悟空啊!我——
自从益智登山盟,王不留行送出城。路上相逢三棱子,途中催趱马兜铃。
寻坡转涧求荆芥,迈岭登山拜茯苓。防己一身如竹沥,茴香何日拜朝廷?”
孙大圣闻言,呵呵冷笑道:“师父不必挂念,少要心焦,且自放心前进,还你个功到自然成也。”师徒们玩着山景,信步行时,早不觉红轮西坠。正是——
十里长亭无客走,九重天上现星辰。八河船只皆收港,七千州县尽关门。
六宫五府回官宰,四海三江罢钓纶。两座楼头钟鼓响,一轮明月满乾坤。
那长老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有楼台迭迭,殿阁重重。三藏道:“徒弟,此时天色已晚,幸得那壁厢有楼阁不远,想必是庵观寺院,我们都到那里借宿一宵,明日再行罢。”行者道:“师父说得是。不要忙,等我且看好歹如何。”那大圣跳在空中,仔细观看,果然是座山门,但见——
八字砖墙泥红粉,两边门上钉金钉。迭迭楼台藏岭畔,层层宫阙隐山中。
万佛阁对如来殿,朝阳楼应大雄门。七层塔屯云宿雾,三尊佛神现光荣。
文殊台对伽蓝舍,弥勒殿靠大慈厅。看山楼外青光舞,步虚阁上紫云生。
松关竹院依依绿,方丈禅堂处处清。雅雅幽幽供乐事,川川道道喜回迎。
参禅处有禅僧讲,演乐房多乐器鸣。妙高台上昙花坠,说法坛前贝叶生。
正是那林遮三宝地,山拥梵王宫。半壁灯烟光闪灼,一行香霭雾朦胧。
孙大圣按下云头,报与三藏道:“师父,果然是一座寺院,却好借宿,我们去来。”
这长老放开马,一直前来,径到了山门之外。行者道:“师父,这一座是什么寺?”三藏道:“我的马蹄才然停住,脚尖还未出镫,就问我是什么寺,好没分晓!”行者道:“你老人家自幼为僧,须曾讲过儒书,方才去演经法,文理皆通,然后受唐王的恩宥,门上有那般大字,如何不认得?”长老骂道:“泼猢狲,说话无知!我才面西催马,被那太阳影射,奈何门虽有字,又被尘垢朦胧,所以未曾看见。”行者闻言,把腰儿躬一躬,长了二丈余高,用手展去灰尘道:“师父,请看。”上有五个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行者收了法身,道:“师父,这寺里谁进去借宿?”三藏道:“我进去。你们的嘴脸丑陋,言语粗疏,性刚气傲,倘或冲撞了本处僧人,不容借宿,反为不美。”行者道:“既如此,请师父进去,不必多言。”
那长老却丢了锡杖,解下斗篷,整衣合掌,径入山门,只见两边红漆栏杆里面,高坐着一对金刚,装塑的威仪恶丑——
一个铁面钢须似活容,一个燥眉圜眼若玲珑。左边的拳头骨突如生铁,右边的手掌眯俸赛赤铜。金甲连环光灿烂,明盔绣带映飘风。西方真个多供佛,石鼎中间香火红。
三藏见了,点头长叹道:“我那东土,若有人也将泥胎塑这等大菩萨,烧香供养啊,我弟子也不往西天去矣。”正叹息处,又到了二层山门之内,见有四大天王之相,乃是持国、多闻、增长、广目, 按东北西南风调雨顺之意。进了二层门里,又见有乔松四树,一树树翠盖蓬蓬,却如伞状,忽抬头,乃是大雄宝殿。那长老合掌皈依,舒身下拜。拜罢起来,转过佛台,到于后门之下,又见有倒座观音普度南海之相。那壁上都是良工巧匠装塑的那些虾鱼蟹鳖,出头露尾,跳海水波潮耍子。长老又点头三五度,感叹万千声道:“可怜啊!鳞甲众生都拜佛,为人何不肯修行!”正赞叹间,又见三门里走出一个道人。那道人忽见三藏相貌稀奇,丰姿非俗,急趋步上前施礼道:“师父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是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天拜佛求经的,今到宝方,天色将晚,告借一宿。”那道人道:“师父莫怪,我做不得主。我是这里扫地撞钟打勤劳的道人,里面还有个管家的老师父哩,待我进去禀他一声。他若留你,我就出来奉请;若不留你,我却不敢羁迟。”三藏道:“累及你了。”
那道人急到方丈报道:“老爷,外面有个人来了。”那僧官即起身,换了衣服,按一按毗卢帽,披上袈裟,急开门迎接,问道人:“那里人来?”道人用手指定道:“那正殿后边不是一个人?”那三藏光着一个头,穿一领二十五条达摩衣,足下登一双拖泥带水的达公鞋,斜倚在那后门首。僧官见了大怒道:“道人少打!你岂不知我是僧官,但只有城上来的士夫降香,我方出来迎接。这等个和尚,你怎么多虚少实,报我接他!看他那嘴脸,不是个诚实的,多是云游方上僧,今日天晚,想是要来借宿。我们方丈中,岂容他打搅!教他往前廊下蹲罢了,报我怎么!”抽身转去。长老闻言,满眼垂泪道:“可怜,可怜!这才是人离乡贱!我弟子从小儿出家,做了和尚,又不曾拜谶吃荤生歹意,看经怀怒坏禅心;又不曾丢瓦抛砖伤佛殿,阿罗脸上剥真金。噫!可怜啊!不知是那世里触伤天地,教我今生常遇不良人!和尚你不留我们宿便罢了,怎么又说这等惫懒话,教我们在前道廊下去蹲?此话不与行者说还好,若说了,那猴子进来,一顿铁棒,把孤拐都打断你的!”长老道:“也罢,也罢。常言道,人将礼乐为先。我且进去问他一声,看意下如何。”
那师父踏脚迹,跟他进方丈门里,只见那僧官脱了衣服,气呼呼的坐在那里,不知是念经,又不知是与人家写法事,见那桌案上有些纸札堆积,唐僧不敢深入,就立于天井里,躬身高叫道:“老院主,弟子问讯了!”那和尚就有些不耐烦他进里边来的意思,半答不答的还了个礼道:“你是那里来的?”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差来上西 天拜活佛求经的,经过宝方天晚,求借一宿,明日不犯天光就行了。万望老院主方便方便。”那僧官才欠起身来道:“你是那唐三藏么?”三藏道:“不敢,弟子便是。”僧官道:“你既往西天取经,怎么路也不会走?”三藏道:“弟子更不曾走贵处的路。”他道:“正西去,只有四五里远近,有一座三十里店,店上有卖饭的人家,方便好宿。我这里不便,不好留你们远来的僧。”三藏合掌道:“院主,古人有云,庵观寺院,都是我方上人的馆驿,见山门就有三升米分。你怎么不留我,却是何情?”僧官怒声叫道:“你这游方的和尚,便是有些油嘴油舌的说话!”三藏道:“何为油嘴油舌?”僧官道:“古人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比翙氐溃骸霸趺慈涨盎盗嗣鲏俊彼魌溃骸跋蚰隊有几众行脚僧,来于山门口坐下,是我见他寒薄,一个个衣破鞋无,光头赤脚。我叹他那般褴褛,即忙请入方丈,延之上坐。款待了斋饭,又将故衣各借一件与他,就留他住了几日。怎知他贪图自在衣食,更不思量起身,就住了七八个年头。住便也罢,又干出许多不公的事来。”三藏道:“有什么不公的事?”僧官道:你听我说——
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窗棂,夏日拖门拦径。
幡布扯为脚带,牙香偷换蔓菁。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
三藏听言,心中暗道:“可怜啊!我弟子可是那等样没脊骨的和尚?”欲待要哭,又恐那寺里的老和尚笑他,但暗暗扯衣揩泪,忍气吞声,急走出去,见了三个徒弟。那行者见师父面上含怒,向前问:“师父,寺里和尚打你来?”唐僧道:“不曾打。”八戒说:“一定打来,不是,怎么还有些哭包声?”那行者道:“骂你来?”唐僧道:“也不曾骂。”行者道:“既不曾打,又不曾骂,你这般苦恼怎么?好道是思乡哩?”唐僧道:“徒弟,他这里不方便。”行者笑道:“这里想是道士?”唐僧怒道:“观里才有道士,寺里只是和尚。”行者道:“你不济事,但是和尚,即与我们一般。常言道,既在佛会下,都是有缘人。你且坐,等我进去看看。”好行者,按一按顶上金箍,束一束腰间裙子,执着铁棒,径到大雄宝殿上,指着那三尊佛像道:“你本是泥塑金装假像,内里岂无感应?我老孙保领大唐圣僧往西天拜佛求取真经,今晚特来此处投宿,趁早与我报名!假若不留我等,就一顿棍打碎金身,教你还现本相泥土!”这大圣正在前边发狠捣叉子乱说,只见一个烧晚香的道人,点了几枝香,来佛前炉里插,被行者咄的一声,唬了一跌,爬起来看见脸,又是一跌,吓得滚滚槁槁,跑入方丈里报道:“老爷,外面有个和尚来了!”那僧官道:“你这伙道人都少打!一行说教他往前廊下去蹲,又报什么!再说打二十!”道人说:“老爷,这个和尚,比那个和尚不同,生得恶躁,没脊骨。”僧官道:“怎的模样?”道人道:“是个圆眼睛,查耳朵,满面毛,雷公嘴。手执一根棍子,咬牙恨恨的',要寻人打哩。”僧官道:“等我出去看。”他即开门,只见行者撞进来了,真个生得丑陋:七高八低孤拐脸,两只黄眼睛,一个磕额头;獠牙往外生,就象属螃蟹的,肉在里面,骨在外面。那老和尚慌得把方丈门关了。
行者赶上,扑的打破门扇,道:“赶早将干净房子打扫一千间,老孙睡觉!”僧官躲在房里,对道人说:“怪他生得丑么,原来是说大话,折作的这般嘴脸。我这里连方丈、佛殿、钟鼓楼、两廊,共总也不上三百间,他却要一千间睡觉,却打那里来?”道人说:“师父,我也是吓破胆的人了,凭你怎么答应他罢。”那僧官战索索的高叫道:“那借宿的长老,我这小荒山不方便,不敢奉留,往别处去宿罢。”行者将棍子变得盆来粗细,直壁壁的竖在天井里,道:“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僧官道:“我们从小儿住的寺,师公传与师父,师父传与我辈,我辈要远继儿孙。他不知是那里勾当,冒冒实实的,教我们搬哩。”道人说:“老爷,十分不渼芃,搬出去也罢,扛子打进门来了。”僧官道:“你莫胡说!我们老少众大四五百名和尚,往那里搬?搬出去,却也没处住。”行者听见道:“和尚,没处搬,便着一个出来打样棍!”老和尚叫:“道人你出去与我打个样棍来。”那道人慌了道:“爷爷呀!那等个大扛子,教我去打样棍!”老和尚道:“养军千日,用军一朝。你怎么不出去?”道人说:“那扛子莫说打来,若倒下来,压也压个肉泥!”老和尚道:“也莫要说压,只道竖在天井里,夜晚间走路,不记得啊,一头也撞个大窟窿!”道人说:“师父,你晓得这般重,却教我出去打什么样棍?”他自家里面转闹起来,行者听见道:“是也禁不得,假若就一棍打杀一个,我师父又怪我行凶了。且等我另寻一个什么打与你看看。”忽抬头,只见方丈门外有一个石狮子,却就举起棍来,乒乓一下打得粉乱麻碎。那和尚在窗眼儿里看见,就吓得骨软筋麻,慌忙往床下拱,道人就往锅门里钻,口中不住叫:“爷爷,棍重棍重!禁不得,方便方便!”行者道:“和尚,我不打你。我问你:这寺里有多少和尚?”僧官战索索的道:“前后是二百八十五房头,共有五百个有度牒的和尚。”行者道:“你快去把那五百个和尚都点得齐齐整整,穿了长衣服出去,把我那唐朝的师父接进来,就不打你了。”僧官道:“爷爷,若是不打,便抬也抬进来。”行者道:“趁早去!”僧官叫:“道人,你莫说吓破了胆,就是吓破了心,便也去与我叫这些人来接唐僧老爷爷来。”
那道人没奈何,舍了性命,不敢撞门,从后边狗洞里钻将出去,径到正殿上,东边打鼓,西边撞钟。钟鼓一齐响处,惊动了两廊大小僧众,上殿问道:“这早还下晚哩,撞钟打鼓做甚?”道人说:“快换衣服,随老师父排班,出山门外迎接唐朝来的老爷。”那众和尚,真个齐齐整整,摆班出门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褊衫,无的穿着个一口钟直裰,十分穷的,没有长衣服,就把腰裙接起两条披在身上。行者看见道:“和尚,你穿的是什么衣服?”和尚见他丑恶,道:“爷爷,不要打,等我说。这是我们城中化的布,此间没有裁缝,是自家做的个一裹穷。”
行者闻言暗笑,押着众僧,出山门下跪下。那僧官磕头高叫道:“唐老爷,请方丈里坐。”八戒看见道:“师父老大不济事,你进去时,泪汪汪,嘴上挂得油瓶。师兄怎么就有此獐智,教他们磕头来接?”三藏道:“你这个呆子,好不晓礼!常言道,鬼也怕恶人哩。”唐僧见他们磕头礼拜,甚是不过意,上前叫:“列位请起。”众僧叩头道:“老爷,若和你徒弟说声方便,不动扛子,就跪一个月也罢。”唐僧叫:“悟空,莫要打他。”行者道:“不曾打。若打,这会已打断了根矣。”那些和尚却才起身,牵马的牵马,挑担的挑担,抬着唐僧,驮着八戒,挽着沙僧,一齐都进山门里去,却到后面方丈中,依叙坐下。
众僧却又礼拜,三藏道:“院主请起,再不必行礼,作践贫僧,我和你都是佛门弟子。”僧官道:“老爷是上国钦差,小和尚有失迎接。今到荒山,奈何俗眼不识尊仪,与老爷邂逅相逢。动问老爷,一路上是吃素?是吃荤?我们好去办饭。”三藏道:“吃素。”僧官道:“徒弟,这个爷爷好的吃荤。”行者道:“我们也吃素,都是胎里素。”那和尚道:“爷爷呀,这等凶汉也吃素!”有一个胆量大的和尚,近前又问:“老爷既然吃素,煮多少米的饭方彀吃?”八戒道:“小家子和尚!问什么!一家煮上一石米。”那和尚都慌了,便去刷洗锅灶,各房中安排茶饭,高掌明灯,调开桌椅,管待唐僧。
师徒们都吃罢了晚斋,众僧收拾了家火。三藏称谢道:“老院主,打搅宝山了。”僧官道:“不敢不敢,怠慢怠慢。”三藏道:“我师徒却在那里安歇?”僧官道:“老爷不要忙,小和尚自有区处。”叫道人:“那壁厢有几个人听使令的?”道人说:“师父,有。”僧官吩咐道:“你们着两个去安排草料,与唐老爷喂马;着几个去前面把那三间禅堂,打扫干净,铺设床帐,快请老爷安歇。”那些道人听命,各各整顿齐备,却来请唐老爷安寝。他师徒们牵马挑担出方丈,径至禅堂门首看处,只见那里面灯火光明,两梢间铺着四张藤屉床。行者见了,唤那办草料的道人,将草料抬来,放在禅堂里面,拴下白马,教道人都出去。三藏坐在中间,灯下两班儿立五百个和尚,都伺候着,不敢侧离。三藏欠身道:“列位请回,贫僧好自在安寝也。”众僧决不敢退。僧官上前吩咐大众:“伏侍老爷安置了再回。”三藏道:“即此就是安置了,都就请回。”众人却才敢散去讫。
唐僧举步出门小解,只见明月当天,叫:“徒弟。”行者、八戒,沙僧都出来侍立。因感这月清光皎洁,玉宇深沉,真是一轮高照,大地分明,对月怀归,口占一首古风长篇。诗云:
皓魄当空宝镜悬,山河摇影十分全。琼楼玉宇清光满,冰鉴银盘爽气旋。
万里此时同皎洁,一年今夜最明鲜。浑如霜饼离沧海,却似冰轮挂碧天。
别馆寒窗孤客闷,山村野店老翁眠。乍临汉苑惊秋鬓,才到秦楼促晚奁。
庾亮有诗传晋史,袁宏不寐泛江船。光浮杯面寒无力,清映庭中健有仙。
处处窗轩吟白雪,家家院宇弄冰弦。今宵静玩来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园?”
行者闻言,近前答曰:“师父啊,你只知月色光华,心怀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规绳也。月至三十日,阳魂之金散尽,阴魄之水盈轮,故纯黑而无光,乃曰晦。此时与日相交,在晦朔两日之间,感阳光而有孕。至初三日一阳现,初八日二阳生,魄中魂半,其平如绳,故曰上弦。至今十五日,三阳备足,是以团圆,故曰望。至十六日一阴生,二十二日二阴生,此时魂中魄半,其平如绳,故曰下弦。至三十日三阴备足,亦当晦。此乃先天采炼之意。我等若能温养二八,九九成功,那时节,见佛容易,返故田亦易也。”诗曰:
前弦之后后弦前,药味平平气象全。采得归来炉里炼,志心功果即西天。
那长老听说,一时解悟,明彻真言,满心欢喜,称谢了悟空。沙僧在旁笑道:师兄此言虽当,只说的是弦前属阳,弦后属阴,阴中阳半,得水之金;更不道:
水火相搀各有缘,全凭土母配如然。三家同会无争竞,水在长江月在天。
那长老闻得,亦开茅塞。正是理明一窍通千窍,说破无生即是仙。八戒上前扯住长老道:师父,莫听乱讲,误了睡觉。这月啊:
缺之不久又团圆,似我生来不十全。吃饭嫌我肚子大,拿碗又说有粘涎。
他都伶俐修来福,我自痴愚积下缘。我说你取经还满三途业,摆尾摇头直上天!
三藏道:“也罢,徒弟们走路辛苦,先去睡下,等我把这卷经来念一念。”行者道:“师父差了,你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时的经文,那本不熟?却又领了唐王旨意,上西天见佛,求取大乘真典。如今功未完成,佛未得见,经未曾取,你念的是那卷经儿?”三藏道:“我自出长安,朝朝跋涉,日日奔波,小时的经文恐怕生了。幸今夜得闲,等我温习温习。”行者道:“既这等说,我们先去睡也。”他三人各往一张藤床上睡下。长老掩上禅堂门,高剔银缸,铺开经本,默默看念。正是那:楼头初鼓人烟静,野浦渔舟火灭时。毕竟不知那长老怎么样离寺,且听下回分解。
歇后语:
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歇后语释义:
猪八戒听人家都说他长得丑,便找来一块镜子自己照了起来。他见镜子中的猪八戒果然丑陋,就怒不可遏地抡起钉耙,把那镜子打得粉碎。他转身要走,无意中看到,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镜子碎片,无论大小,每个里面都是一个丑陋的猪八戒。
猪八戒的.歇后语:
猪八戒背媳妇——舍得花力气。
猪八戒不成仙——坏在嘴上。
猪八戒吃黄连——苦了大嘴的。
猪八戒吃猪蹄——自残骨肉。
猪八戒充英雄——只是嘴皮子拱得欢。
猪八戒戴耳环——自以为美。
猪八戒戴花——越多越丑。
猪八戒的武艺——倒打一耙。
猪八戒的嘴巴——自我欣赏。
猪八戒掉进万花筒——丑态百出。
猪八戒发脾气——又丑又恶。
猪八戒拱帘子——嘴先进。
猪八戒过火焰山——倒把一耙。
猪八戒进了女儿国——看花了眼。
猪八戒进屠场——自己贡献自己。
猪八戒啃地梨——什么仙人吃什么果。
猪八戒买猪肝——难得心肠。
猪八戒卖炒肝——这是哪道肺?
猪八戒卖凉粉——样数不多,滋味不少。
猪八戒三十六变——没有一副好嘴脸
猪八戒摔镜子——怕露丑
猪八戒西天取经——三心二意
猪八戒相亲——怕露嘴脸
猪八戒想娶媳妇——一厢情愿
猪八戒背媳妇——心甘情愿
猪八戒招亲——黑灯黑人
猪八戒喝磨刀水——心里秀
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
热闹处献母猪——尽丢丑
猪八戒上阵——倒打一钯
驼背子牵母猪——前世的冤
本文是对《西游记》第四十七回《圣僧夜阻通天水,金木垂慈救小童》和第四十八回《魔弄寒风飘大雪,僧思拜佛履层冰》的部分章节的改写。夏志清说:“(各种人物之间简短对话)很难翻译,因为到处都是‘曰’字(在更通俗的小说中,代之以‘道’),每一句引语前都有这个字。在翻译成英文‘said’时成了冲撞冒失、千篇一律的强调。对于所有中国传统小说来说,专译这种简短对话场景的最好办法也许是用戏剧的对话形式,把‘曰’或‘道’变成冒号,伴随的动词修饰语如‘笑’、‘泣’等放在括号里。如此翻译,这些场景可望获得如《天路历程》和博斯韦尔的《约翰逊的生活》中类似场景的快捷和活泼。”(《中国古典小说史论·三国演义》61-62页。)本文即是试图把选中的《西游记》文本改写成类似戏剧的努力。我不清楚这种对词语顺序的轻微变换、标点符号的调整以及段落的重新划分能带来多大程度的阅读体验上的区别。因为文中有两位老者,即陈澄和陈清,为了避免混淆,我把文中多次出现的“老者”根据文意替换成“陈澄”或“陈清”,尽管他们在出场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进行自我介绍。
第四十七回
(师徒们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一日,天色已晚。)
唐僧(勒马):“徒弟,今宵何处安身也?”
行者:“师父,出家人莫说那在家人的话。”三藏:“在家人怎么?出家人怎么?”
行者:“在家人,这时候温床暖被,怀中抱子,脚后蹬妻,自自在在睡觉。我等出家人,那里能够?便是要带月披星,餐风宿水,有路且行,无路方住。”
八戒:“哥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险峻,我挑著重担,著实难走,须要寻个去处,好眠一觉,养养精神,明日方好捱担;不然,却不累倒我也?”
行者:“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
(师徒们没奈何,只得相随行者往前。又行不多时,只听得滔滔浪响。)
八戒:“罢了,来到尽头路了。”
沙僧:“是一股水挡住也。”
唐僧:“却怎生得渡?”
八戒:“等我试之,看深浅何如。”
三藏:“悟能,你休乱谈,水之浅深,如何试得?”
八戒:“寻一个鹅卵石,抛在当中。若是溅起水泡来,是浅;若是骨都都沉下有声,是深。”
行者:“你去试试看。”
(那呆子摸了一块石头,望水中抛去,只听得骨都都泛起鱼津,沉下水底。)
八戒:“深深深,去不得!”
唐僧:“你虽试得深浅,却不知有多少宽阔。”
八戒:“这个却不知,不知。”
行者:“等我看看。”
(好大圣,纵筋斗云,跳在空中,定睛观看,但见那: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灵派吞华岳,长流贯百川。千层汹浪滚,万叠峻波颠。岸口无渔火,沙头有鹭眠。茫然浑似海,一望更无边。)
行者(急收云头,按落河边):“师父,宽哩,宽哩,去不得!老孙火眼金睛,白日里常看千里,凶吉晓得是;夜里也还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见边岸,怎定得宽阔之数?”
三藏(大惊,口不能言,声音哽咽):“徒弟啊,似这等怎了?”
沙僧:“师父莫哭。你看那水边立的,可不是个人么?”
行者:“想是扳罾的渔人,等我问他去来。”(拿了铁棒,两三步,跑到面前看处):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下边两行有十个小字。三个大字乃“通天河”,十个小字乃“径过八百里,亘古少行人”。(叫):“师父,你来看看。”
三藏(看见,滴泪):“徒弟呀,我当年别了长安,只说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遥。”
八戒:“师父,你且听,是那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舡,明日过去罢。”
三藏(马上听得,果然有鼓钹之声):“却不是道家乐器,足是我僧家举事。我等去来。”
(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那里有甚正路,没高没低,漫过沙滩,望见一簇人家住处,约摸有四五百家,却也都住得好。但见:倚山通路,傍岸临溪。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关。沙头宿鹭梦魂清,柳外啼鸣喉舌冷。短笛无声,寒砧不韵。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灯火稀,人烟静,半空皎月如悬镜。忽闻一阵白苹香,却是西风隔岸送。)
(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一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
三藏:“悟空,此处比那山凹河边却是不同。在人间屋檐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稳睡。你都莫来,让我先到那斋公门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却休要撒泼。汝等脸嘴丑陋,只恐諕了人,闯出祸来,却倒无住处矣。”
行者:“说得有理。请师父先去,我们在此守待。”
(那长老才摘了斗笠,光著头,抖抖褊衫,拖著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那门半开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项下挂著数珠,口念阿弥陀佛,径自来关门。)
长老(慌得合掌高叫):“老施主,贫僧问讯了。”
陈清(还礼):“你这和尚,却来迟了。”
三藏:“怎么说?”
陈清:“来迟无物了。早来啊,我舍下斋僧,尽饱吃饭,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铜钱十文。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三藏(躬身):“老施主,贫僧不是赶斋的。”
陈清:“既不赶斋,来此何干?”
三藏:“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
陈清(摇手):“和尚,出家人休打诳语。东土大唐,到我这里,有五万四千里路。你这等单身,如何来得?”
三藏:“老施主见得最是。但我还有三个小徒,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保护贫僧,方得到此。”
陈清:“既有徒弟,何不同来?”(教)“请,请,我舍下有处安歇。”
三藏(回头,叫声):“徒弟,这里来。”
(那行者本来性急,八戒生来粗鲁,沙僧却也莽撞,三个人听得师父招呼,牵著马,挑著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
陈清(看见,諕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三藏(搀起):“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
陈清(战兢兢):“这般好俊师父,怎么寻这样丑徒弟。”
三藏:“虽然相貌不中,却倒会降龙伏虎,捉怪擒妖。”
(老者似信不信的,扶著唐僧慢走。那三个凶顽闯入厅房上,拴了马,丢下行李。那厅中原有几个和尚念经。)
八戒(掬著长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么经?”
(那些和尚听见问了一声,忽然擡头:观看外来人,嘴长耳朵大。身粗背膊宽,声响如雷咋。行者与沙僧,容貌更丑陋。厅堂几众僧,无人不害怕。闍黎还念经,班首教行罢。难顾磬和铃,佛像且丢下。一齐吹息灯,惊散光乍乍。跌跌与爬爬,门限何曾跨。你头撞我头,似倒葫芦架。清清好道场,翻成大笑话。这兄弟三人见那些人跌跌爬爬,鼓著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惧,磕头撞脑,各顾性命,通跑净了。三藏搀那老者,走上厅堂,灯火全无,三人嘻嘻哈哈的还笑。)
唐僧(骂):“这泼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诲,日日叮咛。古人云:‘不教而善,非圣而何?教而后善,非贤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这般撒泼,诚为至下至愚之类。走进门不知高低,諕倒了老施主,惊散了念经僧,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却不是堕罪与我?”(说得他们不敢回言。)
陈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头作礼):“老爷,没大事,没大事。才然关了灯,散了花,佛事将收也。”
八戒:“既是了帐,摆出满散,酒饭来,我们吃了睡觉。”
陈清:“掌灯来,掌灯来。”
家里人(听得,大惊小怪):“厅上念经,有许多香烛,如何又教掌灯?”
(几个僮仆出来看时,这里黑洞洞的,即便点火把灯笼,一拥而至。忽擡头见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关了中门。)僮仆(往里嚷):“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行者拿起火把,点上灯烛,扯过一张交椅,请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们坐在两傍,那老者坐在前面。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
陈澄(拄著拐杖):“是甚么邪魔,黑夜里来我善门之家?”
陈清(急起身迎到屏门后):“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东土大唐取经的罗汉。徒弟们相貌虽凶,果然是相恶人善。”
(那老者方才放下拄杖,与他四位行礼。礼毕,也坐了面前。)
陈澄(叫):“看茶来。排斋。”(连叫数声,几个僮仆战战兢兢,不敢拢帐。)
八戒(忍不住):“老者,你这盛价两边走怎的?”
陈澄:“教他们捧斋来侍奉老爷。”
八戒:“几个人伏侍?”
陈澄:“八个人。”
八戒:“这八个人伏侍那个?”
陈澄:“伏侍你四位。”
八戒:“那白面师父只消一个人,毛脸雷公嘴的只消两个人,那晦气脸的要八个人,我得二十个人伏侍方够。”
陈澄:“这等说,想是你的食肠大些。”
八戒:“也将就看得过。”
陈澄:“有人,有人。”
(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来。那和尚与老者一问一答的讲话,众人方才不怕。却将上面排了一张桌,请唐僧上坐;两边摆了三张桌,请他三位坐;前面一张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后是面饭、米饭、闲食、粉汤,排得齐齐整整。唐长老举起箸来,先念一卷《启斋经》。那呆子一则有些急吞,二来有些饿了,那里等唐僧经完,拿过红漆木碗来,把一碗白米饭扑的丢下口去,就了了。)
傍边小的:“这位老爷忒没算计,不笼馒头,怎的把饭笼了,却不污了衣服?”
八戒(笑):“不曾笼,吃了。”
小的:“你不曾举口,怎么就吃了?”
八戒:“儿子们便说谎,分明吃了;不信,再吃与你看。”
(那小的们又端了碗,盛一碗递与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
众僮仆:“爷爷呀!你是磨砖砌的喉咙,著实又光又溜。”
(那唐僧一卷经还未完,他已五六碗过手了。然后却才同举箸,一齐吃斋。呆子不论米饭面饭、果品闲食,只情一捞,乱噇,口里还嚷:“添饭,添饭。”渐渐不见来了。)
行者(叫):“贤弟,少吃些罢,也强似在山凹里忍饿,将就够得半饱也好了。”
八戒:“嘴脸。常言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哩。”
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他。”
陈澄陈清(躬身):“不瞒老爷说,白日里倒也不怕,似这大肚子长老,也斋得起百十众。只是晚了,收了残斋,只蒸得一石面饭、五斗米饭与几桌素食,要请几个亲邻与众僧们散福。不期你列位来,諕得众僧跑了,连亲邻也不曾敢请,尽数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饱,再教蒸去。”
八戒:“再蒸去,再蒸去。”(话毕,收了家火桌席。)
三藏(拱身,谢了斋供,才问):“老施主高姓?”
陈澄:“姓陈。”
三藏(合掌):“这是我贫僧华宗了。”
陈澄:“老爷也姓陈?”
三藏:“是,俗家也姓陈。请问适才做的甚么斋事?”
八戒(笑):“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
陈澄:“不是,不是。”
三藏:“端的为何?”
陈澄:“是一场预修亡斋。”
八戒(笑得打跌):“公公忒没眼力。我们是扯谎架桥哄人的大王,你怎么把这谎话哄我?和尚家岂不知斋事?只有个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那里有个‘预修亡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行者(闻言,暗喜):“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错说了。怎么叫做‘预修亡斋’?”
二位老者(欠身):“你等取经,怎么不走正路,却蹡到我这里来?”
行者:“走的是正路,只见一股水挡住,不能得渡,因闻鼓钹之声,特来造府借宿。”
陈澄:“你们到水边,可曾见些甚么?”
行者:“止见一面石碑,上书‘通天河’三字,下书‘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十字,再无别物。”
陈澄:“再往上岸走走,好的离那碑记只有里许,有一座灵感大王庙,你不曾见?”
行者:“未见。请公公说说,何为灵感?”
陈澄陈清(一齐垂泪):“老爷啊,那大王:感应一方兴庙宇,威灵千里佑黎民。年年庄上施甘雨,岁岁村中落庆云。”
行者:“施甘雨,落庆云,也是好意思,你却这等伤情烦恼,何也?”
陈澄(跌脚捶胸,哏了一声):“老爷啊,虽则恩多还有怨,纵然慈惠却伤人。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
行者:“要吃童男女么?”
陈澄:“正是。”
行者:“想必轮到你家了?”
陈澄:“今年正到舍下。我们这里有百家人家居住。此处属车迟国元会县所管,唤做陈家庄。这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猪羊牲醴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
行者:“你府上几位令郎?”
陈澄(捶胸):“可怜,可怜!说甚么令郎,羞杀我等。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我今年六十三岁,他今年五十八岁,儿女上都艰难。我五十岁上还没儿子,亲友们劝我纳了一妾,没奈何,寻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才交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
八戒:“好贵名。怎么叫做一秤金?”
陈澄:“我只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帐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
行者:“那个的儿子么?”
陈澄:“舍弟有个儿子,也是偏出,今年七岁了,取名唤做陈关保。”
行者:“何取此名?”
陈澄:“家下供养关圣爷爷,因在关爷之位下求得这个儿子,故名关保。我兄弟二人,年岁百二,止得这两个人种,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父子之情,难割难舍,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故曰‘预修亡斋’者,此也。”
三藏(闻言,止不住腮边泪下):“这正是古人云:‘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
行者(笑):“等我再问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
陈澄陈清:“颇有些儿:水田有四五十顷,旱田有六七十顷,草场有八九十处;水黄牛有二三百头,驴马有三二十匹,猪羊鸡鹅无数。舍下也有吃不著的陈粮,穿不了的'衣服。家财产业,也尽得数。”
行者:“你这等家业,也亏你省将起来的。”
陈澄:“怎见我省?”
行者:“既有这家私,怎么舍得亲生儿女祭赛?拚了五十两银子,可买一个童男;拚了一百两银子,可买一个童女。连绞缠不过二百两之数,可就留下自己儿女后代,却不是好?”
陈澄陈清(滴泪):“老爷,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灵感,常来我们人家行走。”
行者:“他来行走,你们看见他是甚么嘴脸?有几多长短?”
二老:“不见其形,只闻得一阵香风,就知是大王爷爷来了,即忙满斗焚香,老少望风下拜。他把我们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时年月,他都记得。只要亲生儿女,他方受用。不要说二三百两没处买,就是几千万两,也没处买这般一模一样同年同月的儿女。”
行者:“原来这等。也罢,也罢,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
(那陈清急入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放在灯前。小孩儿那知死活,笼著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著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两个孩儿搀著手,在灯前跳舞。諕得那老者慌忙跪著。)
唐僧:“老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陈清:“这位老爷才然说话,怎么就变作我儿一般模样,叫他一声,齐应齐走?却折了我们年寿,请现本相,请现本相。”(行者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
陈清(跪在面前):“老爷原来有这样本事。”
行者(笑):“可像你儿子么?”
陈清:“像像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一般衣服,一般长短。”
行者:“你还没细看哩。取秤来称称,可与他一般轻重?”
陈清:是是是,是一般重。”
行者:“似这等可祭赛得过么?”
陈清:“忒好,忒好,祭得过了。”
行者:“我今替这个孩儿性命,留下你家香烟后代,我去祭赛那大王去也。”
陈清(跪地磕头):“老爷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银一千两,与唐老爷做盘缠往西天去。”
行者:“就不谢谢老孙?”
陈清:“你已替祭,没了你也。”
行者:“怎的得没了?”
陈清:“那大王吃了。”
行者:“他敢吃我?”
陈清:“不吃你,好道嫌腥。”
行者(笑):“任从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与你祭赛去。”
(那陈清只管磕头相谢,又允送银五百两。惟陈澄也不磕头,也不说谢,只是倚著那屏门痛哭。)
行者(知之,上前扯住):“老大,你这不允我,不谢我,想是舍不得你女儿么?”
陈澄(才跪下):“是,舍不得。敢蒙老爷盛情,救替了我侄子也够了。但只是老拙无儿,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后,他也哭得痛切,怎么舍得?”
行者:“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索性行个阴骘,救你两个儿女性命,如何?”
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
行者:“贤弟,常言道:‘鸡儿不吃无工之食。’你我进门,感承盛斋,你还嚷吃不饱哩,怎么就不与人家救些患难?”
八戒:“哥啊,变化的事情,我却不会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变化,怎么不会?”
三藏(叫):“悟能,你师兄说得最是,处得甚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则感谢厚情;二来当积阴德;况凉夜无事,你兄弟耍耍去来。”
八戒:“你看师父说的话,我只会变山,变树,变石头,变癞象,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
行者:“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
(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内外,都出来磕头礼拜,只请救孩儿性命。那女儿头上戴一个八宝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红闪黄的紵丝袄,上套著一件官绿缎子棋盘领的披风;腰间系一条大红花绢裙;脚下踏一双虾蟆头浅红紵丝鞋;腿上穿两只绡金膝裤儿。也拿著果子吃哩。)
行者:“八戒,这就是女孩儿。你快变的像他,我们祭赛去。”
八戒:“哥呀,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
行者(叫):“快些,莫讨打。”
八戒(慌了):“哥哥不要打,等我变了看。”(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就也像女孩儿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像。)
行者(笑):“再变变。”
八戒:“凭你打了罢,变不过来,奈何?”
行者:“莫成是丫头的头,和尚的身子?弄的这等不男不女,却怎生是好?你可布起罡来。”(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孩儿一般。)
行者(便教):“二位老者,带你宝眷与令郎、令爱进去,不要错了。一会家,我兄弟躲懒讨乖,走进去,转难识认。你将好果子与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时知觉,走了风汛。等我两人耍子去也。”(吩咐沙僧保护唐僧):“我变作陈关保,八戒变作一秤金。”(二人俱停当了。)
行者(却问):“怎么供献?还是困了去,是绑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
八戒:“哥哥,莫要弄我,我没这个手段。”
陈澄:“不敢,不敢。只是用两个红漆丹盘,请二位坐在盘内,放在桌上,著两个后生擡一张桌子,把你们擡上庙去。”
行者:“好好好,拿盘子出来,我们试试。”
(那老者即取出两个丹盘,行者与八戒坐上。四个后生擡起两张桌子,往天井里走走儿,又擡回放在堂上。)
行者(欢喜):“八戒,像这般子走走耍耍,我们也是上台盘的和尚了。”
八戒:“若是擡了去,还擡回来,两头擡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擡到庙里,就要吃哩,这个却不是耍子!”
行者:“你只看著我,剗著吃我时,你就走了罢。”
八戒:“知他怎么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却如何?”
陈澄:“常年祭赛时,我这里有胆大的钻在庙后,或在供桌底下,看见他先吃童男,后吃童女。”
八戒:“造化,造化。”
(兄弟正然谈论,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灯火照耀,同庄众人打开前门,叫:“擡出童男童女来。”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个后生将他二人擡将出去。陈家庄众信人等,将猪羊牲醴与行者、八戒,喧喧嚷嚷,直擡至灵感庙里排下;将童男女设在上首。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别的神像。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日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罢,烧了纸马,各回本宅不题。)
八戒(见人散了,对行者):“我们家去罢。”
行者:“你家在那里?”
八戒:“往老陈家睡觉去。”
行者:“呆子又乱谈了。既允了他,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
八戒:“你倒不是呆子,反说我是呆子。只哄他耍耍便罢,怎么就与他祭赛,当起真来?”
行者:“为人为彻。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才是个全始全终;不然,又教他降灾贻害,反为不美。”(正说间,只听得呼呼风响。)
八戒:“不好了,风响是那话儿来了。”
行者(只叫):“莫言语,等我答应。”
(顷刻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样:金甲金盔灿烂新,腰缠宝带绕红云。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锯齿分。足下烟霞飘荡荡,身边雾霭暖薰薰。行时阵阵阴风冷,立处层层煞气温。却似卷帘扶驾将,犹如镇寺大门神。)
怪物(拦住庙门):“今年祭祀的是那家?”
行者(笑吟吟的):“承下问,庄头是陈澄、陈清家。”
怪物(闻答,心中疑似):“这童男胆大,言谈伶俐。常来供养受用的,问一声不言语;再问声,諕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不敢来拿,又问):“童男女叫甚名字?”
行者(笑):“童男陈关保,童女一秤金。”
怪物:“这祭赛乃上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
行者:“不敢抗拒,请自在受用。”
怪物(听说,又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
八戒(慌了):“大王还照旧罢,不要吃坏例子。”
(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呆子扑的跳下来,现了本相,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八戒:“筑破甲了。”(行者也现本相看处,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行者(喝声):“赶上。”(二人跳到空中。)
怪物(因来赴会,不曾带得兵器,空手在云端里喝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坏了我的名声?”
行者:“这泼物原来不知。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昨因夜寓陈家,闻有邪魔,假号灵感,年年要童男女祭赛。是我等慈悲,拯救生灵,捉你这泼物。趁早实实供来:一年吃两个童男女,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个个算还我,饶你死罪。”
(那怪闻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钉钯,未曾打著,他化一阵狂风,钻入通天河内。)